　　世界上許多民族都以頭髮暗示「性」，因此我說頭髮不只是儀容
的問題，而是最「敏感」的象徵。所以愈去「禁」他，他愈反抗。而
且這反抗往往會由儀容問題，升高到另一層次，即情感的反抗。反之
，你愈順其自然，讓他有所表達，反而可以紓解年輕人的反抗心態。
以前一般人的想法可能是：頭髮短、整齊，就代表乖。其實叫他們乖
，一定有別的方法。我想說的就是，有關青少年的服裝、髮式、行為
，最好不要只由表面上判定，而要從比較內在的方面去考量、引導。
　　尤其在今天這樣一個快速變遷的工業社會裡，價值觀不斷改變，
青少年接受新事物的意願大、速度快，加上現代大眾傳播無遠弗屆，
年輕人自然會有與年齡較大，或與上一代歧異的觀念、做法。更何況
青少年性格中，本來就有好動、好奇，和反抗的因子，因此他們的所
思所行，就產生了突出、創新、甚至標新立異的獨特現象。這些都可
以解釋成「青年次文化」中，對既有制度與價值的抗議與批判的色彩
。所謂的「次文化」，是研究社會文化的人常用的一個名詞，這是指
一個社會中不同人群，所特有的生活格調與行為方式。每個社會都有
許許多多的「次文化」：不同省份的人，有他們特有的風俗習慣與生
活傳統，因此就形成很多不同的「地方次文化」，四川、湖南人好吃
辣；山東人愛吃大蒜；湖南人被稱為「騾子脾氣」；客家人勤勞；江
南的「吳儂軟語」等等，都是地方次文化的好例子。同樣的，不同年
齡群的人，也會有他們特有的生活習慣與人生態度，又形成不同的「
年齡次文化」。例如老人穩重保守，講究形式，規矩多，就是「老年
次文化」的特色，而青年，或近年來的青少年，他們的行為在整個大
文化中經常表現得極為突出，不但「引人注目」，甚至「令人側目」
，於是也形成「青年次文化」或「青少年次文化」。
　　而青少年次文化中最明顯的特徵之一，即是對形式主義的反抗，
他們不論在行動或服飾上處處流露不拘形式、不守成規的習性；他們
偏好簡潔、省略，不繁文禮節的語言、應對與人關係；由於追求創新
、創舉，進而偏好突出的表現，難免使他們看起來十分「前衛」。看
到「前衛」這兩個字，我們很可能聯想到一九六零年代的嬉痞和八零
年代的龐克。在一般人的眼光中，他們的奇裝異服無疑是標新立異的
極至。但是你再往前一步想，民國初年的人，如果看到現在電視上的
造型、穿著，或者外國人看民初中國人的辮子和小腳，所受到的「視
覺震撼」，與我們看龐克差不了太多。因此，對我而言，只要是沒有
真正妨害到社會秩序，我們何妨把他們看成走在時代前方的人。服裝
其實只是一種媒介，人類藉著它的形式來表達內在感情。所以無論外
在的造型如何，藉由它來尋找內在情感的（密碼），才是最重要的。
　　任何一個社會都有一套要通行的密碼。龐克只是換了一套屬於他
們自己圈內的密碼。同樣的，青少年的種種表達，也有他們的密碼，
我們正好可以藉此了解他們的內心活動。我可以舉一個顏色密碼的例
子。不同的顏色，在不同社會中也各有其表達意義。以汽車而言，大
多數社會的密碼中，黑色的轎車多半是公家車，由司機駕駛，因此私
人轎車很少是黑色的。你高高興興開了一部黑色新車，別人卻根據約
定俗成的密碼，將你判讀成司機，這多掃興。另外，傳統中國人婚禮
的顏色是大紅的，只有喪禮穿孝，才選擇白色。而在西方的顏色密碼
中，新娘穿白色。寡婦才穿黑色。一般人通常把白色判讀為「純潔」
，黑色判讀為「悲傷」，其實不只如此。根據人類學家的研究，西方
人的衣服顏色大致分為兩類，其一是平常穿著，多是五顏六色的「彩
色系」；而在儀式性的日子裡，則必須穿「無色系」：包括黑、白二
色。於是我們看到，婚禮中的白色與喪禮中的黑色。
　　而西方神父在作彌撒時多穿白色，平常的日子卻穿黑色神職服，
這又代表什麼呢？原來白色屬於「儀式行為中」的顏色：黑色代表「
儀式行為外」的用色，因此新娘在結婚典禮中穿白色禮服，而喪禮中
，寡婦已屬結婚儀典行為外的屬群，才穿黑色。這是西洋人衣服顏色
的密碼。假如能找到密碼所代表的內在意義，所有的外在形式，其實
沒什麼好驚怪的。一般人不能接受龐克，或是時下的青少年，可能只
是因為與他們密碼不同，讀不出內在心情，才會覺得詭異乖違。然而
，我們真正關心的問題是，我們的青少年外在表現出的形式，真正能
代表他們的內心嗎？他們的密碼表裡合一，或只是庸俗的模仿？
　　龐克如果有意義，乃在他們的「創造」，他們創造了一套恰能表
達內在想法的密碼。如果我們的青少年只懂得模仿日本，按著雜誌把
自己打扮成原宿少年，而漫無創意，那才值得擔心。提到模仿日本，
我想到一個有關「家庭」的現象。日本人的家族，採用長子繼承制，
換句話說，次子以下的家庭成員，都不能繼承財產。他們在成年之後
，就必須出外發展，獨力創業。有些研究日本的專家認為，日本後期
現代化的經濟基礎，就是靠這些必須自力更生的中產階級締造的。
　　而在中國家族裡，所有的兒子都有權利分家產。直到最近，我們
不是還聽說某一大家族為了分產，鬧得很大。在傳統習慣裡，只有男
子有繼承權，而在現代男女平等的法律下，連女兒也有權利加入爭奪
戰，情勢就更形複雜了。為了得到家產，年輕人多半一板一眼地遵守
家族規範、模式，也養成較大的依賴心。這是傳統因子，而現代青少
年對家庭的依賴更大，加上較為刻板的升學教育，創造力可能也比較
差一些。在這裡我必須強調的是，我個人研究的重點是民族宗教儀典
，對青少年的問題，並沒有作過長時間、有系統的思考和研究，因此
，對於這個問題，純粹是由人類學的角度所作的觀察，僅能提供大家
作思考的資料。
　　另外，「對功利商業主義的抗議」，原本應該是青年次文化的主
要特質之一，但不少人認為現在的年輕人卻顯的很功利、很現實。我
倒覺得這些事情真不能全怪他們，因為現在的社會競爭的確太厲害，
整個社會趨向現實功利，年輕人又如何天真得起來？當年我進臺大的
時候，根本沒想過畢業之後的職業。因為在當時，大學畢業一定有事
做，現在卻不同。所謂的熱門科系卻不一定能找到理想的工作，我們
又怎能責備高中生「現實」，志願不填基礎科學？現在師範學院的分
數年年高昇，也實在是沒辦法的事。我常舉一個例子：一九八四年奧
運，有一個美國田徑選手卡爾路易士，得到四面金牌，而一九三八年
也有一位得到四面金牌的美國選手傑西歐文斯，也是一位黑人。但在
這五十年之間，我們可以看出運動員態度的明顯不同。
　　對傑西歐文斯而言，他參加競技的目的是創造人類體能的極限，
得金牌只是副產品。他一點兒也不把金牌看成最主要的目的。路易士
就不一樣，在跳遠的時候，每個選手有六次機會，當他跳到第三次，
大會宣佈他已得第一名，他就停止了。
